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什么?
我公公是58岁那年去世的,在去世前的几年里,他经常把“我活不过60岁”这句话挂在嘴边,每当他说这句话,总会遭到我婆婆的白眼。

好几年的时间里,他经常会在家里无缘无故地发脾气,暴躁到骂人、摔东西,然后喝掉一整瓶的高度白酒,那时候我们做儿女的都生怕一不小心说错哪句话惹到了他。我大姑姐常常在她爸发完脾气后总结说:“爸这脾气越来越吓人了,肯定是更年期造成的。”
直到我过了40岁的年纪,终于看明白了他这悲哀的一生。
我公公在17岁以前一直都过得恣意妄为。
因为他是家里的长子,那时候也是家中唯一的儿子。
老公的奶奶在生下我公公以后,又先后生下了5个女儿。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封建式大家庭里,公公得到了来自于母亲最大的偏爱。
那个时候爷爷在外地的公司上班,能拿到一笔可观的薪水,奶奶的娘家在当地也算富户,奶奶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,小日子在当时过得很富足。
听家族里的老人说,公公小时候长得好,很讨人喜欢,加上奶奶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,会剪会缝,公公小时候经常会穿着别人家的小孩都穿不到的新衣服,活脱脱一个小少爷。
奶奶是个很疼孩子的母亲,特别是对自己这个大儿子,护犊子的很。
家族里的老人曾经说过公公小时候的一件事情,证明他被母亲偏爱着。
老人说 ,公公小时候很调皮,到了十来岁的时候,已经被奶奶惯得很不好管了。
爷爷那时候又经常不在家,偶尔回来一次,奶奶就把大儿子在家里犯的错误告诉丈夫,爷爷听了,就要抄起笤帚杆去管教儿子,这时候,奶奶就不高兴了,一边护着儿子赶紧跑,一边埋怨丈夫不会说服教育。
总之,公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到了17岁,个性也已经养成了。
在公公17岁那年,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奶奶在这一年里生下了一个小儿子。
老一辈的人总是相信多子多福,在生下公公17年以后,奶奶终于又拼来了一个小儿子。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给这个孩子一点关爱,就患上了不治之症,在小儿子5个月时,就撒手人寰了。
最爱公公的那人走了,公公的人生也迎来了生活的暴击。
因为给奶奶治病(据说在奶奶生病的前半年,奶奶的公公也生了一场大病,花了很多钱),花光了家里的钱,日子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。
为了生活,爷爷依旧要去外地工作,家里还有一群没娘的孩子要管。
不得已,爷爷将小叔过继给了他的哥哥,也就是公公的大伯。
公公17岁,大姑妈16岁,最小的姑姑才4岁。
公公并没有担起一个做大哥的责任,他一向被宠坏了,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都交给大姑妈管,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愿意被这些妹妹们拖累。
也许正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做大哥的样子,爷爷从此对这个大儿子分外地不待见,每次见到这个儿子不是责怪就是发火,以至于后来父子的关系处得很僵。
总之奶奶去世后,我公公的春天也就结束了。
23岁,公公迎来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——娶亲。
青年时期的公公延续了以前的帅气,长相好,上门提亲的人也多,可惜因为没有了亲生母亲,多多少少会被人挑剔。
据家里的老人说,那时候公公相中了一个姑娘,这个女孩子是附近村的,大高个,皮肤白皙,人长得特别漂亮,在外人看来,公公和这个女孩子男才女貌很是般配。
可是就在公公和这个姑娘去公社登记的路上,发生了一个不可扭转的变化。
公公用自行车带着那个姑娘去公社领登记证,路上,那姑娘畅想着婚后的生活,高兴地对公公说:“等我俩结婚了,就把你爸屋里的箱子要过来给我们用。”
公公听了,认为姑娘还没过门就觊觎他父母的东西,一言不发就把姑娘掀下车,调转车头,骑着自行车回家了。
姑娘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几次三番上门去道歉,公公都不肯原谅她,好像在他心里,她就是大逆不道。
就这样,一桩眼看就要成就的姻缘就此了结了。
不过,公公很快就为他的任性付出了一生的代价。
没几天,有人就给公公另外提了一门亲事,这个姑娘就是我的婆婆。
我婆婆长相一般,和公公比起来天壤之别,尽管如此,我公公去和婆婆相亲,婆婆没有看上他,嫌弃有个后妈,嫌弃他胡子刮得不干净,嫌弃他相亲穿了条破裤子。
可是婆婆的父亲却看上了我公公,在父母的包办下,婆婆只好同意嫁给我公公,他们相亲仅过了42天就结婚了。
我婆婆并没有因为结婚而接受我公公,她依然不喜欢他,总是找各种借口回娘家常住,一住就是一两个月,在公公催了很多次以后,拖到实在不能拖了才回家去,这种现状直到我大姑姐和我老公先后出生后才得以缓解。
而且我婆婆还有一个奇葩的想法。
她说她那么早结婚(婆婆比公公小三岁)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家去享福的。所以嫁给公公后她不参加各种劳动,更不会工作赚钱。
爷爷那时候也娶了后妻,公公可能更渴望自己的小家庭,反而很迁就婆婆。
改革开放以后,爷爷也从单位退休了,回到了老家。他利用自己的资源,给村子里办起了好几个村办企业,在我们这一带成了名人,很受人尊重。
很多人都认为,老爷子一定会培养长子成为一个企业的领导,可是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。
爷爷一辈子都不太待见这个大儿子,本来公公在一家小企业里干领导干得好好的,就因为老爷子一句:“他怎么可以干领导”,不几天就被莫名其妙地拿下了。
后来他又进了一家大厂做仓库保管员,从此以后总是郁郁不得志。
我结婚那年,公公才53岁,他已经开始躺平了。
因为他觉得在工厂领导有意挤兑他,他不想干了,他对我老公说:“我不想干了,现在我儿女都已经结婚了,我以后就要靠儿女吃饭了。”
他说到做到,很快便辞职回家了。不管谁做他的工作,他都不肯听。
从此以后,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吃完饭就去老年活动室打麻将,全然不顾儿子还背着一身外债。他对我婆婆说:“以后家里的事情都不要告诉我,不管少什么,问你儿子要吧,不行就找你女儿。”
而且他的脾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坏,他会突然间跟你说一件事情,比如小说里的故事或者电视剧里的故事,但是思想很偏激,如果你接他的话,思想和他的不符,他会立刻暴躁地发火,但是如果你不接他的话,他就絮絮叨叨没完,最后也会发火说你不理睬他。
所以那段时间,一看到他又要长篇大论地说一件事情,我们都赶紧收拾东西闪人,以免被他的怒火波及到。
我和我老公那时才20几岁的年纪,全然看不透公公的脾气,也无法理解他在家里作天作地,我们俩讨论了一下,认为他是因为爷爷的压制,郁郁不得志造成的。
直到很多年以后,我在工作中遇到了一个老前辈,那人也是我们老家那边的,比我公公要年长几岁。交谈起来,因为是老乡就格外亲切。
他问我是谁家的孩子。
我就说起了公公的名字。
那位前辈说:“噢,原来你是他家的儿媳妇啊,你那个公公离他家老爷子差得远呢?”
我说,我公公原来在一家小企业干得好好的,都是因为爷爷的一句话他才被拿下了。
那位老前辈说: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,你爷爷有意要培养你公公也得他是那块料。你知道你公公为什么干得好好的就不干了吗?”
我说:“知道啊,他们那个领导是我爷爷提拔起来的,他上台后忌讳我公公就开始挤兑我公公呗。”
那位前辈说:“你不知道你公公上班时间开小差出去打麻将差点误了大事,领导才向他发火的?”
自此,我才知道,公公丢了工作是因为公私不分、玩物丧志造成的。
也许是因为婆婆一开始就没有看上公公,公公极力讨好婆婆,结婚后,他把婆婆的娘家人看得很重。
对待婆婆的弟弟妹妹比对待自己的弟弟妹妹还要好。他以前经常对自己的儿女说:“你外婆家的亲戚要比你爷爷家的亲戚亲。”
所以我老公和大姑姐都和外婆家的亲戚走得近一些。
公公自从不上班以后,脾气越来越大,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火,对婆婆也没有了当初的耐心,偶尔儿女都不在的时候,两个人就吵了起来,摔东西成了家常便饭。
发完脾气不解气,抄过一瓶红星二锅头就喝了下去。
52度的高度白酒让他的脑子变得越发的糊涂。
公公五十六七岁那几年,我们天天看着他这样喝酒、发脾气、再喝酒,劝、哄、吵都没有起到作用。
酒精烧坏了他的脑子,也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。
在他57岁那年,临近过年的时候,他得了一场感冒,一直都不好,咳嗽得厉害,晚上经常咳嗽得睡不着觉。
老公带他去医院检查,大年初二紧急住进了医院。医生说他的心脏出现了问题,需要手术治疗。
婆婆对他的病一言不发,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跟在我老公身后,背微微地佝偻着,一副很可怜的样子。
我二姑跑过来,很担心她哥哥的身体,她对我老公说:“你们得想办法给我哥治病啊,不管多少钱都得治啊。”
我大姑姐和我老公商量后决定要带公公去省立医院治病。
婆婆一分钱也没有掏,还对我老公说:“你爸住院我可不能去伺候,那是你们的爸,你们自己去伺候吧。”
我老公说:“难道他不是你老公?”
我婆婆说:“反正我不管,我不能去伺候。”
就这样,我老公和大姑姐请假去省立医院照顾了公公近两个月,做了一个大手术,花掉了近十万元的手术费。
这时候,一直不被公公看好的弟弟妹妹都或多或少给拿了一点钱,而一向被他看中的婆婆娘家人说:“不想现在给钱,给了都让他花掉了,等以后给,是给大姐花的。”
公公做了这么大的手术,我和老公也因此旧债未还又背上了巨额债务,我们都认为,儿女能在这样的条件下给他做手术,他一定会倍加地爱惜自己的身体。
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。
因为公公置换了心脏瓣膜,需要长期服药,医生让他从此以后要戒酒戒烟。
刚出院那会儿,公公说得好好的,他说:“以后啊,我烟也不抽了,酒也不喝了,不然对不起孩子们给我花这么多钱治病。”
可是过了没多久,我就发现了一个秘密。
因为公公住院的时间很长,双手养得很白很嫩,他出院一段时间后,我就发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变成了黄色,很明显是抽烟造成的。
果然,在这之后没多久,婆婆就发现公公总是背着她抽烟。
被发现以后,他反而没有感到不好意思,而是再也不用背着我们了,大胆地抽了起来。
后来又慢慢地开始喝酒。
经常无缘无故找茬和婆婆大吵一架,然后再喝得烂醉。
他开始经常把“我活不过60岁”这句话挂在嘴边,招致婆婆的一顿白眼。
手术仅一年后,他就中风了,半边的身体失去了知觉,我们给他请了一个中医,天天到家里来做针灸。治疗了大概有8个月,他渐渐地能下地走动了。
以前,他经常说,他是个不怕死的人,喜欢批评那些殡葬的旧风俗。
但是在他瘫痪在床的时候,有一次婆婆站在一个小凳子上挂窗帘,公公那时候因为中风发音还不太流利,他模糊不清地说:“你别倒在我身上把我压死。”
样子分外地可怜。
在他刚能拄着拐杖走路的时候,他又开始 抽烟喝酒,仅过了一年他就再次脑出血去世了,他果然没有活过60岁。
那时候有点恨他,恨他不理解儿女的辛苦,恨他不知道珍惜生病,可是后来想想,他其实蛮悲哀的。
所以说,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什么?
我认为是没有确立正确的三观,看不透事情的真相,永远做不对正确的选择。
公公去世很多年以后,直到我过了四十岁,从长辈的口中知道了一些以前的事情,才慢慢地理解了他当初无缘无故发火,作天作地求关注的样子。
公公小时候由于奶奶的偏爱养成了被爱护没有担当的性格,奶奶的突然离世,就是他悲哀人生的开始。
任性地选择了婚姻,却一辈子都没有把婚姻经营好。
当他知道自己身患重病需要手术的时候,我想大概他最希望爱人能站出来说砸锅卖铁也要给他治疗吧。
可惜,婆婆一句给他治疗的话都没有说。两口子过了半辈子都没有交到心,让他怎么能不悲哀呢?好在他还有一对孝顺的儿女。
我无法知道他当时的心情,可是我能想象到他当时有多么失望,所以他治疗后经常会对婆婆发火,发泄内心的不满。
一辈子总认为是怀才不遇,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放纵的个性害了自己,每走一步都没有走在点子上,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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